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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瓶-2

我的大聲呵斥引來許多路人的側目,我可不希望別人以為我在欺負小女孩,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快速地向前走去,她則悠閒地飄在我的身邊,好奇地觀看著路旁的一切,我讓她好好走路,不要做出驚世駭俗之舉,她咯咯笑著說:“除了你,沒有人看得見我。”我不服氣:“為什麼?難道是我特別衰?我就不信這滿大街就沒有一個比我更衰的人。”她好笑地望著我:“不為什麼,就因為你是打破花瓶的人。”又是花瓶,一提起它我的頭就一個變成兩個大,我的一切災難都由它而起。



她一邊觀賞著街景,一邊喋喋不休地問這問那,我不耐煩地應付著她,可轉念一想,鬼不是萬能的嗎?怎麼會沒有見過汽車?沒有看過電視?沒有見過氫氣球做成的大幅廣告標語?甚至沒有見過女人燙髮?我知道她可以看懂我的思想,所以我沒有向她提出我的疑問,其實我知道我不該對她表示出任何好奇,她只是誤入我生命的一個靈魂,等一切回歸正常軌道,她就會消失在我的眼前,我堅信鬼不可能長期生活在人的世界裏,這是上帝所不允許的。



她歎著氣說:“你怎麼想像得到呢?我在不見天光的花瓶幽閉了一百年。”我的確有些不明白,她怎麼會被花瓶幽閉起來的?她的目光有些零散,穿過我的身體好象在看另一個虛空的世界:“一百年前,我本是一個叫玲瓏的待嫁新娘,可就在新婚那天淹死在湖裏,女子如果身穿紅色的衣服死於非命,她就凝聚天地怨唳之氣,化為厲鬼,永世不得超生,就這樣我成了一個陰魂不散的孤魂野鬼。”我機伶伶打了個寒戰,我隱隱覺得她口中這名叫玲瓏的女子一定與我有關,我的夢境漸漸清晰起來。“如果你想知道整個故事,我可以帶你進入你的夢境。”玲瓏又一次看透我的心事,這中誘惑是我無法抵擋的,我不得不向她低頭,由著她跟在我的身邊,我真的很想去看看我的夢中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麼事。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本來打算去查查資料看怎麼將玲瓏遣送回陰間的,可現在我只盼望著黑夜快快到來,我要做一件聞所未聞的大事,自己進入自己的夢境。哈,說出去可真不會有人相信。黃昏的時候我就早早上了床,玲瓏也沒有來打擾我,我還真猜不出她會怎麼做?可偏偏越是想快點睡,越是睡不著。這時候,玲瓏在我耳邊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搖籃曲,輕柔的歌聲彌漫在屋子裏,讓我的心也跟著寧靜祥和起來,我睡著的最後一個念頭就是:玲瓏生前也是個美麗溫柔的女子吧。



過了盞茶時分,我聽見玲瓏在叫我:“子言,子言。”我很奇怪,我不是叫方健嗎?可我怎麼就知道她是在叫我呢?我輕輕的坐起來,她拉住我的手,我象失去重量一樣隨著她飄了起來,和她一同浮在屋頂的上方。我看見方健還在床上呼呼大睡,飄在屋頂上空的我其實只是一個靈魂,也許是一個叫子言的靈魂吧。



玲瓏指著籠罩在方健頭上的一團青霧說:“這就是你的夢。”原來夢本身就是這樣模糊不清的,玲瓏放開我的手,奇怪的是她不拉我我也沒往下掉,她將兩臂平舉,兩手在胸前圈成一個圓圈,一道皈依的光環繞著她飛快地轉動起來,我明白這是她在做法了。漸漸地,光環越轉越快,越轉越大,將我們兩個籠罩在她變換莫定的色彩當中,忽然,光環“呼”地一下撞進了那團青霧中,我們都進入了方健的夢。



我努力睜大雙眼,可夢裏的能見度很低,我像是走進了一個終年沼氣彌漫的森林。我摸索著前進,慢慢的看見周圍有亭臺,樓閣,果然是一座大花園。這時候我看見了玲瓏,滿身的鳳冠霞帔,她靜靜的站在一扇緊閉的門外,似是在偷聽什麼。她也有好奇的時候?她還需要躲在外面偷聽?我走過起在她的肩頭重重地拍了一下,可我發現她的身體好像是透明的,我的手穿過她的身體從她的肩頭直拍到腰際,可她卻渾然未覺。她的腮上掛滿淚珠,手上紐絞著一方紅巾,看樣子像是遮頭的喜帕。咦?她什麼時候會哭了?我正百思不解,玲瓏的聲音在我耳後傳來:“我們是在你的夢中,不要試圖去改變這裏發生的一切,否則我們誰也別想回去了。”我一轉頭,赫然又是一個玲瓏在我眼前,原來身著喜服的那個是玲瓏的前生。我更加如墜五里霧中,她的前生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夢中?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為了緩和一下氣氛,我打趣她說:“原來你前世喜歡聽人壁角丫。”她泫然欲泣,我想她如果有眼淚的話,現在早已流成一條河了:“我寧願我從沒有聽過這些話。”我無話可說,這才想起去看看門裏的人到底在說些什麼。我穿牆而入,原來進入一個人的夢境可以這樣為所欲為。



堂上有一個一臉慈祥的婦人在默默飲泣著,看見她,我的心裏竟溫柔的牽動了一下。堂下站著一個滿面怒容的老者,手指顫抖的指著跪在面前的一對男女,氣憤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跪在地上的男子青儒白衫,凜然一股氣勢,不屈的望著老者:“父親,我的心裏只有蝶衣,您就成全我們吧。”看那男子的眉眼,赫然不就是我嗎?只是要去我現在還年輕一些,二十左右,書生模樣,弱質纖纖卻別有傲氣,這就是我的前世嗎?我見過玲瓏,那麼嬌俏,那麼美麗,那蝶衣呢?是什麼女子可以讓他義無反顧,讓他在新婚之日冒如此大不韙去愛的?我看向他身邊的女子,素衣裹身低垂著頭,看不清相貌,只能見她嬌好的身姿瑟縮在威儀之下。



老者收回手背轉身,冷冷的丟下一句:“如果你一定要娶這個青樓女子為妻,你從此就不准叫方子言這個名字,也不准再踏進我們方家半步。你們走吧,只當我沒有生你這個不孝子。”青樓女子?蝶衣是青樓女子?難怪老爺子生這麼大氣,我不禁佩服起方子言了,沒想到我也曾經是個情聖。
這時候門“?啷”響了一下,接著傳來女子壓抑的哭聲和急速奔跑的腳步聲,有被撞倒的丫鬟驚呼著:“少奶奶!少奶奶!”跪在地上的方子言倏的站了起來,方老爺一疊連聲叫喚著:“快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我用最快的速度穿出了牆壁,看見女鬼玲瓏怔怔的站在門外,我急急地推她:“你為什麼不拉住她?你難道不知道她會去跳湖的嗎?”她卻反手抓住我,冷冷的說:“我們只是看客,我們有什麼能力改變一百年前既定的事實?我無言,眼看著方子言從我身邊跑過,眼看著他在抓住玲瓏的瞬間,兩人一起沉入湖底。有一種積聚了百年的悲哀從我心底升起。我看著玲瓏漠然地平舉雙臂,圈起雙手,漠然的讓流動的光圈將我倆籠罩...... 我渾身一震,驚坐起來,我看見了我熟悉的一切,我和小雯共同的房間,寬大的席夢思床,麻紗的落地窗簾,還有冷氣機在絲絲的冒著冷氣。我不明白我是剛剛從我的夢境中出來,還是我只是做了一個比較清晰的夢而已?我到底是一百年前的方子言,還是一百年後的方健?我放聲大叫著:“玲瓏?玲瓏?”我好象明白了一切,卻又好象什麼都沒有明白,不管怎麼樣,我想瞭解真相,我再也顧不得不可對鬼產生好奇的告誡了。



玲瓏翩然飄至我的眼前,一樣的對襟衫,一樣的灑腿褲,好象我明明白白看見的那個鳳冠霞帔的她只是一個夢一樣,不錯,那的確是一場夢。如果夢境是真,她間接是我害死的,不過我也因此陪上了一條命。



我很想知道子言和玲瓏落水後怎樣了?玲瓏做了水鬼,那麼子言呢?被救起了嗎?還有蝶衣,在子言振振說出如許話後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叫她如何去面對方家的一眾人等?她情何以堪?我發現我想知道蝶衣的下落的心情比想知道玲瓏的心情來得迫切許多,也許是玲瓏的結局就在我的眼前,而蝶衣還是未知的緣故吧。玲瓏靜靜地訴說著她生前的往事,仿佛只是在說著一個古老的傳說,也許是一百年的幽閉時光已磨去了她所有的喜怒哀樂吧。



蝶衣在回家的當晚就吊死在房梁上,而子言和蝶衣都可以順利的喝下孟婆湯,順利的走過奈何橋,從而順利的重投生門。只有玲瓏,一身喜裝的玲瓏,無法為鬼界所容,當然也無從回返人間,更不能位列仙班,她從此只能飄蕩於三界之外,遊走於紅塵邊緣。而葬身的湖底就成了她唯一的棲身之所,從此,方家的花園裏就鬧起了水鬼,她把滿腹委屈,滿腔怒氣發洩到方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身上,散播瘟疫,製造死亡。方家老爺子萬般無奈之下,遣人遍訪名山大川,尋來得道高僧降伏水鬼,就這樣,玲瓏在花瓶中被鎮一百年。
為了化解她的戾氣,大師每日都向她講解佛經。要她明白因果迴圈的道理,既有今日之果,必有往日之因,既種下今日之因,必得來日之果。當她知道方子言的來世必定會放自己的靈魂自由時,她就專心在瓶裏靜修等待著那天的到來,這一等就是百年,而她的暴戾鬼氣也慢慢消磨殆盡。我很奇怪,既是高僧,如何不能將她送入鬼界?對於這個問題,她總是微笑不答,只說高僧對此無能為力。我在心中暗下決心,就是遍訪佛門聖地,我也要想法子讓玲瓏重投輪回,再不讓她飄蕩於紅塵。



我知道我的前世曾有負於她之後,也就再沒有強行趕她走了。她從不吃飯,自從離開花瓶之後只吃香火,而買香我還是供應得起的,她也不睡覺,不用我讓出床來自己去睡沙發。食宿既然都不成問題,她對於我來說就沒有什麼麻煩而言。她到是還給我做過一頓飯,可看起來滿滿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餚,吃起來不是磕蹦了牙齒,就是滑膩膩的噁心得想吐,敢情這不是臭蟲就是石子變的。這以後,我再也不敢勞動她的大架了,寧肯餐餐吃泡面。在吃泡面的日子裏,我越來越深切的思念起小雯來,兩個人在一起也可以商量著如何將一個鬼送走。



玲瓏時不時總會冒出來一句:“你願意娶我為妻嗎?”我哈哈大笑,看來她的接受能力還蠻快的,這不都是從電視裏學來的嗎?如果多一些象她這樣的人,那個個電視臺就都不用愁沒有收視率了。她可以一整天從早到晚做在電視機前眼睛都不眨一下,當然還免去上廁所,吃飯,睡覺等雜事,是典型的電視癡。我告訴她我的女朋友就快回來了,她一回來我們就結婚,我是不能娶你的。她不厭其煩的問,我就不厭其煩的答,每一次她的目光都閃閃爍爍,讓我看不清悲喜,我就寧願相信她只是一時好玩。其實,即使沒有小雯的存在,我又怎會娶一個鬼妻呢?生活和電視畢竟不同。



我從來沒有見過玲瓏狂躁的一面,有時候我甚至在想她就是我的一個寵物,一只玩具娃娃,和小雯養的波斯貓沒什麼區別。可就在小雯回來的那一天,她終於暴露出了她鬼性的一面。本來我已經囑咐好了她要乖乖地叫小雯大嫂,我就把她當妹妹介紹給小雯,誰知道她見到小雯的霎那,頭上就開始絲絲向外冒著血氣,臉上也回復了她的腫脹和慘白,死魚一樣的眼珠狠很地盯著小雯,小雯被眼前的一切嚇呆了,我死命抱住玲瓏,大叫著她的名字,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突然失控?



玲瓏從潰爛的嘴中近乎瘋狂的吐出三個字:“沈蝶衣。”我不知道是被眼前的玲瓏嚇住了,還是被命運的遊戲規則給嚇住了。小雯竟然就是蝶衣?那麼我的今生是為前世而活了?在輪回中輾轉一周,原來也只是在原地打了個圈。那麼,我們每個人的命運是早就在輪回盤上寫好的了?我們營營役役辛苦經營的又是些什麼呢?只有上帝一個人躲在我們的背後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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